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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的“狼”

时间:2017-10-12 11:58:54  来源:2团11连  作者:许智礼  

  “北大荒真荒凉,又有狍子又有狼,就是缺少大姑娘。”随着黄花年少的知青一批批到来,这流传在亘古荒原上的调侃谚语,终于时过境迁很少有人再提及了。uYr北大荒之情
  当然狍子依稀可见,夜深人静,偶尔也会听到狼光顾的哀嚎,可从未有过狼伤害知青的传闻。uYr北大荒之情
  话说六九年初冬的一个晚上,阴冷的天空飘洒着零星雪花。全连紧急集合,点名完毕后,列队走进食堂布置的会场坐好。在“一排来一个,二排来一个”的唱歌叫阵后,听指导员表情严峻地传达团里下发的一份通报,内容大致如下:uYr北大荒之情
  一个未滿十八岁的上海女知青,由于放松世界观的改造,在资产阶级思想的腐蚀下,与一个五十多岁烧锅炉的老职工狼狈成奸,因怀孕畏罪自杀身亡。……因自绝于人民,定性为现行反革命分子。择日在团部召开公审批判大会……uYr北大荒之情
  人们震惊了。通报的内容就像呼啸而来的一颗重磅炮弹,落在我们毫无防范的心灵上。爆炸引起的冲击波,凶猛扫荡了我们用金色装饰的童话世界,让我们这些十六、七岁的孩子,终于看到远山的王国并不都是山花烂漫。uYr北大荒之情
  往常班排里不论开什么会,一般都会踊跃发言的,因为先讲没有重复的感觉,又显得积极进步。可今天却冷场了。uYr北大荒之情
  排长是个66.3的复员兵,个子不高但很精干。他试图启发大家,动情地说道:“你们看一看,教训呵!”又扬起手中的通报指点着,“昨天还和你们一个样,活蹦乱跳的,如今虾米了,死了还落个反革命分子下场……”最后他激昂地总结道:“活生生的反面教材告诉我们,阶级斗爭就应该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uYr北大荒之情
  殊不知,这正是众战友心情压抑的症结。凭心而论,谁不是父母含辛茹苦拉扯大的,谁不是响应祖国召唤热血沸腾来的,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没把握住自己,顶天也就是人民内部矛盾,凭什么死了还要打成反革命分子?她已在接受再教育的革命道路上,因为过失而勇敢地革了自己的命,怎么还会反革命呢?uYr北大荒之情
  显然,各班排的学习与批判,根本就不可能会出现同仇敌忾的火药局面,反而激起了人们对那条披着人皮的狼更大的仇恨,尽管大家没有见过这匹害人的狼。uYr北大荒之情
  在战友们的议论纷纷中,我的脑海浮现出一幅恶梦般的画面,一个五十多岁贼眉鼠眼的老光棍子,山羊胡子下面呲着一口让烟熏黄的大板牙。戴着一顶翻毛的狼皮帽子,空心穿着油渍麻花的黑棉袄,腰间系看一根麻绳子,披着血腥的狼皮大衣,顶着解放前一贫如洗的金色光环,淫笑地朝着青春萌动的田野扑来……uYr北大荒之情
  多年以后我才认识到悲剧的元凶,绝不仅仅是那一条来自荒原上的狼。这是一个狼烟缭绕的时代。uYr北大荒之情
  几天以后,宿舍里六班的床铺上多了一个行李。排长交代:有一个姓滿旳现行反革命分子被送到咱们十一连接受劳动改造,并嘱咐大家要立场坚定,心明眼亮。具体什么原因的现行,连里却一字未提。uYr北大荒之情
  出工回来后,六班靠墙的床沿上,坐着一个身材墩实的青年人,原来也是一名知青。他弯着腰,胳膊肘支在大腿上,手掌托着腮帮子,看到大家进来,面部毫无表情地一动不动……从此,我们出来进去就好像没有这么一个人似的。不难理解,沉默是我们与他最好的选择。uYr北大荒之情
  时间一久,私下里有了传闻。有的说,他在雪霜的玻璃窗上写毛主席万岁,写在了早先有打倒二字的后面,被战友抓了一个现行。有的讲,是因为他把带有伟人照片的报纸作了手纸。总之,众说纷纭。uYr北大荒之情
  因为姓满,我暗自猜测他可能是满族人。那可是一个仅有几十万人口的少数民族,曾以金戈铁马的强悍一统神州二百七十年。他的身体里无疑流淌着祖先的血液,肯定会奋起抗争,但怎耐一虎如何挡住群狼,据说被撕咬的遍体鳞伤,团里怕出人命才把他放在十一连。uYr北大荒之情
  那程子,尽管战友们从不和他过话,但由于他也是一名知青,同命相连的缘故,大多数人都传递着同情的目光。不和他交往,大都是为了避嫌,因为雷锋同志说过,对同志要像春天一样温暖,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寒冷。uYr北大荒之情
  一日晚饭前,满收到家里寄来的一个不大的邮包。我也正躺在对面的床铺上看家信,便好奇地偷窥他的举动。只见他急切地打开邮包,从里面掏出一双毡祙,又从袜筒里摸出来一封书信。显然,他很激动,持信纸的手在微微颤抖。我猜想,此时此刻他一定和我一样,在感受母亲的呼唤与问候,便又接着看起了家信。uYr北大荒之情
  几分钟后,谁也没料到滿手捧着糖块向大家走过来,拘谨地自语着:“家里寄来的,家里寄来的。”uYr北大荒之情
  来得很突然,第一个人把脸扭向了一边。满楞了一下,转身又把糖捧给第二个人,对方理都不理,端着脸盆走了出去。第三个人干脆地来一句:“不吃……”uYr北大荒之情
  面对战友们纷纷躲避,难堪的满绝望了。在不知所措之际,看到刚放下书信的我,便又期待地朝我走过来,我连忙坐起来。uYr北大荒之情
  “尝一尝哈尔滨的糖。”说着他把糖捧在了我的面前。我环顾一下周围也想拒绝,可望着他那越发痛苦乞求的眼神,我实在忍受不了,便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硬糖。瞬间,我看见满流泪了,但我分不清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情感的泪水。uYr北大荒之情
  第二天早晨,班里一位战友把我拉到一边悄悄地告戒我:“一块糖不算什么,但这是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你不认为那是一颗糖衣炮弹吗?”uYr北大荒之情
  不无关怀的提醒帮助,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妈妈讲的故事,狼冒充羊妈妈骗小羊开门唱的一首儿歌,“小羊乖乖,把门开开,妈妈回来,给你喂奶。”可滿是狼吗?此时他的处境还不如一只羊,我很茫然。uYr北大荒之情
  转眼快过春节了,想家的情绪不时地跑出来作乱,有时像小虫子在心窝里爬,难受的让人坐卧不安。有时像心里堵着一块大石头,总想大哭一场痛快一下。uYr北大荒之情
  那是一个雪月的夜晚,朦胧的远山世界,寂静得让人感到恐怖,又一条“狼”来了。uYr北大荒之情
  老同学明收到一个邮包,悄悄把我带到宿舍后面,塞给我一些美食,叮嘱别当着大家的面吃,狼多肉少。明的家庭生活条件不错,这样的好事不止一次了。我感激地说,“放心吧,等你们都睡死过去我再吃。”因为我的工作就是大家钻进被窝后,别让油桶改造的炉子里的火灭了。uYr北大荒之情
  那天晚上我异常兴奋,一直没有出现过犯睏的迹象。全宿舍只有老同学峰的枕头底下,有一块总让他引以为豪的老怀表。悄悄摸出来一看,哟,都两点十分了,便准备睡一会儿。和衣躺在床铺上,一眼发现不对劲儿,烟筒拐弯的上方迸发出零星的火花。揉揉眼睛再细一看,顶棚呈现出狼脑袋大小的糊状,眨着布满红丝的眼睛。吓得我连忙坐了起来,推醒身边的老知青文的同时喊了起来:“着火了!”uYr北大荒之情
  战友们都被惊醒地坐了起来,观望我手指的那个方向,但都没慌乱。文显得很沉着,穿着短裤跳下床,从床底下端出盛满了水的脸盆,奋力地往那面露凶光的狼脑袋一泼,“嘶啦”一声!狼脑袋惨叫地消失了。文很得意,自信地对大家说:“没事没事了,明天修一修烟筒就行了。”uYr北大荒之情
  大家终于松了一口气,都认为是虚惊一场,纷纷钻进了被窝里。uYr北大荒之情
  十分钟之后我出去解手,走到宿舍侧面的墙头,突然发现漆黑的房脊里面,吐露着血盆大口似的红光,并隐隐约约听到撕扯的噼叭声。我吓坏了,连忙跑到远一点往里张望。火苗!惊得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提着裤子窜进了房间,像被狼咬住一样大喊着:“着火了!房顶上着起来了!”uYr北大荒之情
  宿舍里立马乱作一团。或许是逃生心切,明穿上衣服一脚踹开窗户跳了出去。慌乱中我想起了隔壁的一排,呼喊着奔了过去……uYr北大荒之情
  为了抢搬行李等东西,明的一脚后,其他人也纷纷效仿踹开窗户。火势很快就蔓延开来。战友们叫喊着,奔跑着,用宿舍的存水奋力地往房顶泼去。女排的战友们也听到动静跑了出来,自发地组成接力队伍,传递着一盆盆从一百多米外井里打上来的水。可是,杯水车薪。uYr北大荒之情
  当救火的战友们惊恐地站在一片狼藉的雪地上,望着熊熊的火焰喷吐着狼一般的火舌,我们的心仿佛在被狼掏空。听着火借风势发出的魔鬼般得意的狞笑,我们在夜幕中瑟瑟发抖。uYr北大荒之情
  那一天晚上,连长指导员都不在家,当指导员从团部赶回来,已是第二天的上午。在仍然冒烟的废墟上,他扶着焦黑的门框,痛苦地抽泣着。要知道这是全连上下费了很大气力建成,住了仅仅三个月啊。uYr北大荒之情
  一个月后,团里下发了一份处分通报,内容大致如下:鉴于火灾事故中,个别战士不能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不先去救火,而只顾个人的利益,丧失了救火的有利时机……uYr北大荒之情
  通报共处分九个人,其中老同学明的处分最重,记大过一次,原因是他第一个踹开窗户引来了风,导致火势骤起。文是记过一次,因为他的一盆水,让大家丧失了警惕。其余均为严重警告与警告处分。众战友愕然无语。我和明相依着,那悲催的泪水真不知是恨“狼”的狡猾,还是怨自己太年轻。uYr北大荒之情
  宣布处分决定的那天夜里,我睡在临时安置住的木工房里,又隐隐约约听到瘆人的狼嚎声。uYr北大荒之情
  往事不能如烟,每当与人回忆起那难忘的峥嵘岁月,我总想问一问,如果说什么青春无悔、有悔,那么被“狼”伤害过的人们该说什么呢?uYr北大荒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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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于2017年10月6日uYr北大荒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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