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收藏 | 设为首页 | 会员中心 | 我要投稿 | RSS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文萃 > 往事

追梦.五大连池

时间:2011-03-16 10:14:32  来源:北大荒之情网  作者:潘海迅  
 
一、火山奇观
  一九六九年八月十日立秋后,我作为全市六九届第一批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初中生(实为高小毕业),离开父母,离开了北京。我和同学们一起来到了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一师五团二连(现为黑龙江省五大连池原种场二队),那时我还不满十六岁。
据史书记载,五大连池火山群距今已有70万年历史,系小兴安岭余脉,坐落在东西35公里,南北25公里的熔岩台地上。火山群共有十四座“盾形火山”火山,盾顶有火山口,火山口直径一般为230-450之间。火山口的深度不一,从几到一百多米,老黑山最深为136米。火山群是由药泉山、老黑山,卧龙山、笔架山、火烧山、尾山、小孤山、东龙门山、西龙门山、莫拉布山、东焦得布山、西焦得布山、北格球山和南格球山组成。公元1719年和1721年,这一地区发生了最后一次火山运动。在这两年的火山喷溢过程中先后形成了“老黑山”、“火烧山”。喷出的岩浆形成天然堤坝,将白河断为五截,形成五个地下相通的火山堰塞湖,五大连池由此得名。
据《黑龙江外记》记载,“墨尔根(今嫩江)东南,一日地中忽出火,石块飞腾,声震四野越数日火熄,其地遂成池沼,此康熙五十八年(1719年)事。”《宁古塔记略》中又载,“离城(德都)五十里有水荡,周围三十里。于康熙五十九年(1720年)六、七月间,忽烟火冲天,其声如雷,昼夜不绝,声闻五、六十里,其飞出者皆黑石、硫磺之类,经年不断,竟成一山,直至城郭。”
五大连池火山群呈长圆形分布,错落有致。五个池子被围在中央。火山高度大多在200米左右,其外观基本相同(火烧山除外)。形象地说,就是把窝头从中间横着切一刀。上半部分扔掉,下半部分就是火山了。
五个池子以三池子最大,南北长十里,东西宽八里,方圆二十平方公里左右。一到夏天的中午休息时分,几个人整条渔船泛舟水上游游泳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似乎找到了一点城市生活的感觉。池面上风和日丽碧波荡漾,水下却是暗流密布险象环生。离开岸边向对岸游去。路途中,稍不留神你经常会在水下一二尺深的地方,碰到火山岩浆石,顺势你就能够蹿出水面站到上面。据渔民讲,三池子最深的地方有三十多米,但只有几个地方可以下网捕鱼。可以想象,火山爆发迸发出炽热的岩浆,伴随剧烈的轰鸣声涌入水中堆积,形成了一处处高低不平的水下“峰峦”。
五大连池的水很奇特,盛夏时节,池水在两尺往下是越来越冷。我的水性不错,一个猛子下去撑死二米深,再往下潜的话,那股子如同冰窖的冷劲儿真是有点吃不消,瓦凉瓦凉的。后来才知道,五大连池地下冷泉是世界著名三大冷泉之一,你说那水能不凉嘛。有机会看官们可以去旅游,到药泉山泉眼打开水龙头,就可以品尝具有“铁锈味”的冷泉了。可当初我们必须费劲巴拉地把罐头瓶子绑在三米长的杆子头上,轻轻下探到泉眼,将水和翻滚得气泡一起打进罐子,提起后才喝得着。
五大连池的火山石(玄武岩)很有特点。火山石也称为火山浮石、轻石或浮岩。浮石由于内部蜂窝状的原因,顾名思义浮石可以漂浮在水上。浮石是熔融的玄武岩浆随火山喷发冷凝而成的玻璃质熔岩,其气孔展演时体积的50%以上。其质地“粗糙”不够坚硬,当地人采到后常用作搓澡的工具,非常好使下泥快。弄到后探亲带回城里,到澡堂子洗澡时拿出来向搓澡工臭显呸。
白河西岸向南延伸,有一条长17公里,最宽处12公里,面积70多平方公里的熔岩流,当地人俗称“石龙”。由于岩浆在流动过程中,先固表层,成为平坦光滑没有破碎的熔岩表壳。表壳下面的熔岩仍在继续流动,熔岩表壳在流动熔岩的牵引作用下,发生塑性变形,从而形成了千姿百态的熔岩地貌。有的如惊涛巨浪,涛浪相连;有的似潺潺流水,微波荡漾;有的像股股绳束,捐躯扭动;有的若株株树干,整齐排列。还有翻花熔岩形成的熔岩瀑布;又有层层熔岩盘叠而成的喷气锥使得人工塔;更有锋利的十八般兵器。可谓一幅雄奇的多彩多姿的动人画卷。
最值得一提的是老黑山。山脚下原是我们团的水泥营,生产200号水泥。现已是人去屋空,只有残楼尚存。
老黑山有一深不可测的“仙女洞”,据说至今无人走到过头。这个传闻对见过世面的无畏少年,绝对是一个刺激。水泥厂的哥儿们相约,利用休息时间结队前去探险。他们中间胆儿大的手持四节电池的大电筒进洞走在前面,余者后随鱼贯而行。
一开始大家兴致极高,有说有笑的,不时吹个牛到也开心。洞里的路曲里拐弯不太好走,脚下碎石多,不小心会崴脚的,速度自然也快不起来。走着走着,大家的兴致似乎下降了,话也越来越少。随着时间的推移,一行人中除了晃来晃去的电筒灯光,还表示着生命的存在,剩下的就只是一个紧跟一个刷刷的脚步声了。大家的沉默无语使洞里的气氛莫奇妙不知不觉地凝重紧张起来,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心也骤然拎到嗓子眼上。什么时间能到头哇,这恐怕是每个人都在想的问题。
突然间,扑啦啦的巨大声音使大家毛骨悚然,前面“哇”的一声叫喊,令此时此地的黑暗之中的所有人肝颤。大家顿时乱了阵脚,吓得掉头夺路溃逃,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时不时还有摔跟头的。
出了洞方知扑啦啦的声音来自于野鸽子,而“哇”者仅为恶作剧而已。可乐的是,当大家逃跑时,“哇”者也被自己吓着了,跑得飞快。冲出洞口缓过神来,哥几个是群起而攻之,只“打”得“哇”者作揖告饶方才罢休。其实捶一顿也蛮有道理的,这一惊吓弟兄们要损失多少细胞,恐怕三天鸡汤也补不回来。
五大连池是个美丽的地方,春天悄然山花烂漫,夏季雨落嫩芽初显,秋天风里满山红叶,漫漫的长冬则是冰晶玉洁白雪皑皑。这就是五大连池火山奇观的四季年轮。
最初的最艰难的三年多下乡生活是在那里度过的,但是我从来未感受到美。可能是去的目的不同,对大自然美的理解也不尽相同。记得有人说,东北的冬天里,迎面看还分得清楚男女,背后瞅的话,一准儿都是小子。那个年代的青年人革命是第一要务,女孩都被男性化,美绝对是资产阶级的东西,岂敢提及,只有视而不见吧。
直到二零零一年夏,我和同学们第一次以半个旅游者的身份回访五大连池,顶着晴空烈日登上老黑山,环顾四周白云缭绕,十四座葱绿的火山被泛黄的麦子地环绕,安静无言地躺在那里。云过火山口一遮一挡的,就像一眨一眨的眼睛,好像要告诉我们点儿什么。此时此刻,大家有充分的时间静下心来去欣赏火山群的壮丽和我们曾经耕耘过的家园。
晚饭后,大家坐在池子边聊天嬉戏。迎着夕阳,石头甩出划破了平静的水面,溅起串串水珠。落日余晖穿透水珠,张显出五彩斑斓的光色。十四座火山的剪影如同池鱼戏水一般,全部投射到连池水中。面对此时此景,年近“天命”的我,才有了沉鱼落雁的感觉:
 
秋雨送秋客,白鹤落池边。
自搭茅草窝,哪有一时闲。
薄雾沐晨曦,翠色染半山。
霜飘叶渐红,群山水中连。
 
火岩风光里,熔浆截白川。
夕下余光走,人倚断池边。
池上捕鱼者,手拽紧收弦。
呼而三十载,道义在铁肩。
 
二、奇臭无比
在黑龙江干的最脏的活有这么几件,一是起麻,二是起羊圈和猪圈。相比之下,给我印象最深的要算是起麻。
记得那是一九六九年八月下旬,天气阴冷夹杂着点儿毛毛雨。早饭后,班长领活回来。我们班的任务是到三池子边上起麻。麻为何物大家都不清楚。城市的孩子哪见过这个,就算下乡劳动也就是割割麦子到头了。
阴天里的池子边也很美,池水一波波缓缓地冲向岸边,撞击岸边哗哗的声音近乎于弦乐。清风里,顺着岸边栽植的黄果松向对岸望去,老黑山、火烧山在浓云中颠上颠下。在池水与空气温差形成的水面雾气中,渔船来来往往或隐或现。
大家个个脚穿高筒雨鞋,缩着脖子揣着手来到麻池子。开始大伙都没把起麻当回事,也不可能想到后来“结果”。头让怎么做,咱就怎么干就是了。
后来才知道,黄麻收割后必须经过浸泡的过程,麻表皮发酵后,麻和麻杆才能分离,再晾干后剥离取麻,方可打麻绳子。这个麻池子是在岸边挖了个坑,将麻排捆在坑中排好,层层叠压,再将池子水引入麻坑放满。
排长让男生下麻池子,站到麻排上,在水中解开捆缚麻排的大绳,将一捆捆的麻传递到岸上。女生再把麻捆打开,铺到岸边的草地上摊凉。看似个简单的过程,干起来却满不是那么回事。沤熟了的麻那股恶臭味儿没有办法用语言形容。室外作业有风吹着,虽说也觉得挺臭的,大家还不觉得。
一开始,大家干得缩手缩脚。男生站在麻排上,袖子和裤腿卷的老高。每捞一捆麻,麻表面上粘糊糊的一层绿色浆液,就会滴蹭到你的身上,用不了多会儿,人就变了个么样,弄得似人非鬼的,衣服裤子沾满“绿液”。男生在水里好赖有个洗涮,女生在岸上就惨了。
被水沤透的麻非常重。女生要两个人抬着两头到岸坡摊凉,如果抬着时麻捆散了或是滑到摔了,坠落的麻杆会把“绿液”弹到人的脸上身上。活忙时没时间去池子边去洗,麻池子的水又不能用,一个班下来就可想而知人是个啥么样了,脏也就算了,关键是那个臭哇,家中没有,世上难寻。
收工回到宿舍可就热闹了。我一进屋就觉得炸了窝,由于房屋密闭不开窗户,十几个人的脏衣服扔的满世界都是,那股恶臭没法闻。大家低着头紧着用香皂擦洗去异味儿。起麻用了一天,人和屋子臭了得一个星期。
第二年秋天,连里采取在池子里活水沤麻,效果非常好。臭味小了许多。但是我们男生必须下水作业,九月的池水冻得大家嗝嗝地直咬牙。不过适应了还是水下暖和点,但呆长了也不行。
岸上一直笼着火,水下的人轮流替换上来取暖。人出水面被秋风一吹,浑身的鸡皮疙瘩立马突起,颗粒密布像把木锉。穿着游泳裤的兄弟们,围着火堆开玩笑蹦来蹦去,咂吧口小酒,顺手用酒再搓搓身子,皮肤有点暖和劲儿了就又下去了。
相对男生而言,女生的境遇还是十分尴尬。男的可以穿裤衩光膀子干,女的就没有这方便条件了。穿着咔叽布的衣服,汗水池水加麻浆一旦湿透了衣服,又冷又臭的身子被凉风一吹,个个都得打喷嚏,就是烤火取暖也没有男的潇洒。现在想起来,总感觉恶臭就在鼻子边上,一个劲儿地往鼻眼儿里拱。那真是:
立秋连天雨,脏累数起麻。
男丁水中滚,女鬼岸上爬。
摊凉赚麻酱,臭气贼通达。
一身迷彩服,侦察不用擦。
笼火烫白酒,瑟瑟吾大拿。
蹦跳篝火中,脚下似针扎。
收工回连里,臭褂随处撒。
玩笑讥讽谁?哆嗦乐哈哈。
 
三、西部涝灾
一九六九年夏秋季,黑龙江西部地区阴雨连绵,在我的印象中少有晴天。我们到连队时已过立秋,白天温度明显下降,夜间穿棉袄也不热。那一阵子,一遇到休息我们总喜欢到机车停放场的康拜因上聊天,站得高自然也就看得远些。在我脑海中的画面,那阵子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厚重的云层掠过头顶。抬眼望去,排浪翻滚的云团像岩浆喷流一样疾速而行。阵阵风雨凉气袭来,人总是不舒服。也许是因为年龄的关系,也许是刚刚离开父母离开了亲人,一种伤感的酸楚在心里飘摇回荡着。有时让你觉得是下乡劳动,三个月就会回去了。可愣愣神,你又会不自觉的扪心自问,是不是就永远回不去了?缓过神来看看周围发小同学们都在,心情就又会慢慢地好起来。
严重的涝灾,造成麦地里水分饱和,地里的野草疯长压过了小麦,绿色的草毯依地形地势波浪起伏的,看上去煞是漂亮。此时的联合收割机根本无法下地。这麦子不收在那个政治挂帅的年代肯定是犯罪,若是收就只能靠人工了。最终巨大的成本换回来的是一亩地只打了三十多斤麦子,而每亩地的种子还得要一百斤出头。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赔到姥姥家去了。
面对地毯式的“麦草”怎么收呢?小镰刀不行,即便上阵也没有效率。连里四处搜寻集中了几十把专门打草用的苏式扇形大镰刀(大扇镰),二人一组左右开弓对着打,连草带青麦子一起收。使用这种大镰刀一要有力气,二要会使腰腿劲儿,三是动作要协调。几天下来,我们俨然是个熟练的牧场打草工了。几千亩地的麦草就这样刷刷地收了回来。
在这场与天奋斗的战役中,最为壮观的不是漫天飞舞的大扇镰,而是貌似小屋般的捆捆的麦草。打下来的麦草必须捆起来,以方便装运。然而青麦子很短无法作“麦腰子”,为了提高效率想了个土办法。我们从打下的麦草中抽出一绺,像搓麻绳似,一边搓绳一边往外往远拉,“麦腰子”一拉就是十几、二十米长。然后把打下的麦草集中堆堆,人拉着麦草绳子爬到麦草堆上,把麦草堆“捆”上,实际只是拢住。一般一个麦草堆得有近两个人高。你想想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满地的“草房子”拔地而起,这不正是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宏伟“蓝图”吗?
小镰刀虽说它使不上劲儿,但天天都要带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得上它,我的负伤就是毁在它身上。一天下午收工哨响了,大家扛着大镰刀从地里往回走。偶然间回头望去,地里一溜溜的“草房子”形成的自然曲线还是挺美的。当我快到地边时,一不留神穿着高靿雨靴的左脚陷到了泥里。这雨靴一下子就陷到了小腿肚子,无论怎么拔就是拔不出来。这时候我左手把小镰刀支在身体左前方比较干的地上,右脚为支撑点。心念一、二、三,使足了劲儿,蹲下的右腿和左手同时发力,这左手一摁右脚一踩。看官们,这一使劲儿,左脚是出来了,可雨靴却留在了泥里。就在这一瞬间,左脚顺劲儿往前,而右腿也同时站立起来,腿直了镰刀自然也就离开了地面。这时用力过猛的左脚脖子一下子就撞上了左手的镰刀,镰刀被我磨得飞快,后面就不用说了。七天以后痊愈的这块伤痕将会伴随我的一生,每当我看到它就想起了一九六九年秋季那苍茫无际风低草肥的北大荒。这块伤疤是东北十年农作的时代戳记。这真是:
阴霾挥不去,寒气意在先。
归来未知许,你我相扶沿。
扇镰刀光影,汝透三身汗。
对草刷刷响,称过几铜钱?
搓草换绳索,麦草手中弦。
近看似麦垛,远瞧赛龙船。
收工哨声里,扛“枪”把家还。
腿陷淤泥中,抽刀血飞溅。
 
四、夜战三九
一九七一年一月初,我们排执行为团部医院后面的三级提水工程抢运火山石任务。三个班轮班倒。这次轮到我们二班夜班,午夜12点到早上8点的班。
晚上十一点全班战士都被叫醒爬了起来。大家穿好衣服擦擦脸,拎着饭盆饭桶去食堂打夜班饭。食堂里热气腾腾,一大盆刚出锅的面条躺在锅台上,旁边是肉丝辣椒做的卤,细细闻来是香气扑鼻呀!这时候才知道什么是垂涎欲滴,口水直往嘴里咽。大家眼巴巴地盯着炊事员的手,心想您可千万别晃悠啊。
为了保证体力,连里特地为夜班的战士上好料。如果没记错,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吃辣椒。头顶面案窗户的丝丝冷风,面对滚烫香辣的面条,经不起诱惑的十七、八岁的大孩子们吐着舌头深呼吸地吃着,“哈--咝,哈--咝”的声音此起彼伏。这种美妙的音色构成优美了旋律,此时此刻的他们已经忘掉了一切,尽情地享受着美食大餐的愉悦。吃的那个香呀,就像小猪拱槽子一样。不一会儿个个汗满额头面红耳赤的。每个人都来了个两三饭盒,揣了个饱。我被辣椒辣的是头皮发麻,头发根都恨不得竖了起来,本来就怕热得我,被辣的是大汗淋漓。
一顿饱餐后,大家一身行头捂了个严实,一个挨着一个坐到了大爬犁的两边。一声轰鸣全班直奔三池子对面的老黑山石龙而去。由于五大连池的关系,当地的气候要比周边地区差一个节气,冬季自然要更冷一些。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是零下四十二度! 月夜晴空碧透,天上星云密布,北斗星高悬头顶。大地被月光照得是一片白茫茫的,能见度很高,天幕像一层薄薄透亮的绢纱。拖拉机拉着爬犁行至三池子的冰面上,西北风呼啸而至,冷风像锋利的钢刀,扯碎层层衣棉,浸到皮肤上有一种被灼伤的感觉。大家都不敢正视,只能侧脸歪着头躲避。
我们的任务是把白天炸开的火山石从西岸运到东岸坝上工地,东西两岸一个来回八九公里。火山岩(玄武岩)的密度大,同样体积的火山石要比其它石头重一倍左右。我们两人一组用大卡钩卡住石头,“小蘑菇头”(枣弧形的长杠子)大肩上跳板。那伙儿大家都喜欢较劲儿比试,谁要说这块太重抬不起来,人群中肯定要杀出个程咬金,瞧哥们儿的,直到有人能够起肩上跳板为止。有些人使暗劲儿,看你们没抬起来,趁你不在,他们抬起来就走。
这天底下有勤快的就有懒的。抬石头的起扛,类似举重中的挺举,绝不能仅靠腰的力量,必须要下蹲直腰,大腿和腰腹同时发力才有劲儿,否则孩子们的小腰儿根本承受不了超重的力量。懒人死活不愿蹲下去,弯着个腰就想起杠。这种把式轻者拉伤腰部肌肉,重者腰椎会错位出现瘫痪。当然他们的自我保护能力极强,抬不大还抬不小,活人还能让尿憋死。由于起杠的姿势不对,懒人的体力消耗远远超过标准动作。
二、三个小时过了。面条的热量已经所剩无几,汗水和哈气凝结成一溜溜小水锥子像女孩子的刘海一样吊在帽檐上。大家的干活的速度开减慢,步伐略显沉重,有的人开始坐了下来喘气。我的同学大庆头戴一顶破兔皮帽子,脚下瞪着一双大头鞋,双手一揣,扔掉杠子开始在雪地上冻得溜达绕圈。又过了一个时辰,他坐到了石头上,谁喊他,他都是一动不动的。我的心里开始发毛,走了过去。“大庆,你要是没劲儿了,可以不干活儿,但千万别坐着,这样要冻坏的。起来溜溜好吗?”“不,不,我就坐着。”他用胳膊推着我,眼神显得有些呆滞。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没辙,大家只好轮流叫着他,坚决不能让他睡着了。那时我没经验,应该让他走回连队,真要出个三长两短结果将是十分可怕的。
凌晨四、五点钟是夜班中最难挨的时刻。全身的热量随着汗流消耗殆尽,全身干涩冰凉无汗可出了。呼啸的北风仍然是不依不饶,这场景真有些与保尔.柯察金和共青团员们饥寒交迫在冰天雪地里修铁路十分相似。
天慢慢地亮了,团部机关和附近连队房子上的烟筒冒起了缕缕炊烟,火红的朝阳从东方蹦了出来,稚嫩的阳光漫步在冰晶玉洁的大地上,被阳光浸透的冰雪和蓝天浮云呈现片片殷红。收工了。每个人的脸上肌肉紧紧地绷着,没有任何表情,个个都像圣诞老人似的。眉毛上一层白霜,帽子的皮毛和胡子上也都挂满冰碴。
回到连队进到温暖的宿舍,火墙热烘烘的,火炕烧得不温不火。一顿饱餐后钻进温暖的被窝犹如踏进了梦幻天堂。弟兄们躺在被窝里唧唧喳喳,一时都没了睡意,想想那时的我们还是年轻呀。经过清点包括我在内有三人冻伤,还好不严重。我的脸,李晓妮的脖子,大庆同志的脚均为轻度冻伤。此番记忆正是:
冬月碧如洗,风啸撞北山。
举钎撬石笼,汗锥吊眼帘。
四肩跳上走,哼哈晃其间。
囊中露羞涩,只好雪充填。
体力已透支,步履呈方圆。
全班细搜索,仅存一滴汗。
欲出东方晓,大地上炊烟。
晨钟归寒舍,相觑却无眠。
 
五、龙门山中
龙门山是我在五大连池三年十月中进去次数最多的一座火山。一个山基底座上有两个火山口,分为东龙门山和西龙门山。夏季进山拉木头,冬季则去割荆条。
夏季进山路十分难走,火山不同于一般的山。由于火山喷发顺山而下的岩浆在山边流淌堆积,形成了高低不平坑坑洼洼的特殊地势。马车经常是“蹦蹦跳跳”地曲里拐弯地溜进了山。
记得第一次进山伐木,大家拿着斧子扛着锯兴高采烈,到了山边我们下车跟着马车步行进山,山里到处可见粗大的树墩子。不知哪位走累了还是好奇,不经意间抡起斧子对着树墩子就是一下子,这“砰”的一声可激怒了车老板,冲着那位高声吼叫,原来这小子触犯了山规。按照山规,树墩子绝对不能碰,坐都不行,更甭说用斧子劈了。事后才知道,车进山人若是碰了树墩子,下山时是要翻车的。估么着过去进山伐木的马车翻车,没有理由,只好归罪于那些坐在树墩上休息的人,久而久之就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想想那时的人是多么的愚昧落后。这帮有着红卫兵血统的小子们,根本不信邪,你不说还好,越说老子还就越砍了。大家你一斧子我一脚的,就差蹲在上面拉屎,气的车老板李大班长鼻子都快歪了。你别说,车装好了下山时,还真是差了一点就翻了。
冬季的龙门山更有情趣。为了备耕,每年入冬后总是要组织人进山割荆条。这些条子用于编手挎式的种玉米盛“抓把粪”的小筐。一九七一年元旦后,我领了任务,每天早饭后,带着全班穿上揣有乌拉草的棉胶鞋打好绑腿,抄起镰刀顶着风迎着太阳十五里路到山边。记得那年雪大,出了连队就深一脚浅一脚的,快到山边时有一段路雪几乎没过了膝盖,后面的人只有踩着前面人留下的脚窝子印,才能咕哧咕哧行走,走在前面的我有多难就可想而知了,真有点儿红军过雪山的味道。
一路上,大家还是爱说说笑笑,尤其是大庆同志。“你瞧,那边有几只狍子。”我们顺着他的手势,看见三只灰白的狍子沿着山边飞奔而去,体态轻灵步幅飘逸,四只蹄子搂起来几乎是一条直线。从后面望去,狍子屁股上翘起的白色短尾巴,在阳光的照射下一闪一闪的,很是耀眼。
人一进山,风骤然小了许多。我们每天的任务是每天把直径30公分一捆几十斤重的荆条背回家。找荆条子不算太费事,运气好的时候,一小片条子干上个二小时够背三天的。在山里干活真是暖和,几乎感觉不到风,出点汗就得脱棉衣,穿毛衣或绒衣足够了。干活累了大家就直直腰歇一气儿,此时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坐井观天,巴掌大的天是那样的蓝,呼啸的寒风从树头上掠过,呜呜地发出低沉浑厚粗鲁的声音,树梢晃过来悠过去,树下的我们却在另一个世界里。
冬季,猎人总是在山里下套、挖狍子窖。我们连的一个老职工,每年冬天都进山捕猎。我们进山干活,他总是嘱咐这里不要去那边不能走,唯恐我们“出事"。可是我们的大庆同志就是不信邪,进了山就专闯“禁区”。有一次,我们在前面走着,他就在后头折腾。用脚到处去趟猎人下的狍子夹子,真是“毁人”不倦,经常被夹子打着也就是自然的事了。“喂!我掉下去了,快过来拉我一把!”我们转身顺声找去,一时不知他在何方。“嘿!快点,我在这哪。”到了坑边,大伙儿全乐了。我们把被雪覆盖的树枝叶子搬开,边长两米左右,深两米多的坑里躺着咱们的“英雄”,脸上还被树枝子划出了血印。如果赶上越南战争,让南方的游击队员在坑里面再插上几个竹签子可就有意思了。
下午二三点钟,全班凯旋回来。从食堂端回一脸盆的炖小鱼放在火墙的炉子上,大家围着炉子,用勺子捞着盆中的碎肉,馒头蘸着喷香鱼汤,如果再来一瓶子酒,可就是人间天堂了。
几年后,我在他乡收到了龙门山的信息。冬季进山砍柴火,遇到了熊瞎子从树洞中蹿了出来跑掉了。几个同学近前查看,发现树洞里有两只幼仔,大家是一阵窃喜。经分析,认定母熊一定会回来,他们将小熊又放回到树洞里。第二天连里来了更多的人,大家持枪围住树洞止步观察,一阵过后树洞里没有任何声音。几个有经验的“猎手”交替靠前,发现母熊没有回来,两只小熊已经冻死了。
据猎人讲,母熊一旦受惊吓弃幼仔而去,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后人有曰:
风踏新年里,雾漫龙门山。
闲狍林边跑,兄弟“乐”开颜。
涛声山外走,山里静如蓝。
白雪上荆条,人走林中转。
唯他不老实,终究被羁绊。
回眸寻友声,“野猪”窖出栏?
枝扫七八下,血迹似琴弦。
归来鱼满盆,香飞一炉坛。
 
六、断粮之日
由于一九六九年的秋涝,黑龙江西部地区粮食严重减产。我们连的小麦一亩地也就收个三十多斤,而种子还要百十来斤。来年春季,我们团断粮了,全团开始吃起麦麸子。那时,我正好在食堂工作。
记得在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里,在文化大革命前后我们经常在忆苦思甜的教育中吃忆苦饭。忆苦饭是把米糠麦麸子和野菜混合做成窝头,蒸出来黑不溜秋极难吃更难咽。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孩子们的嫩嗓子哪受过如此的折磨。
粮食断了,蔬菜也不多。开始还可以吃到点大碴子,后来这也没了。麦麸子面分成白麸子和黑麸子两种,相比之下白麸子面蒸出来的窝头还算光滑可以吃。黑麸子面就不行了,那刺嗓子的干硬劲儿真是无法下咽。各个连队没有人愿意拉黑麸子,加工连的白麸子面很快告罄,全团只能吃黑麸子面了。
不久蔬菜也断了,食堂只好买进从广州军区调来的罗卜干。食堂小黑板上三餐食谱“永远”就是:
黄豆萝卜干汤          1分/碗 
黑麸子面窝头          2分/个
为了好吃一些,我们在窝头里加上一点糖精,时间长了大家也不愿吃,我向敖文龙班长建议,是不是改一改,加盐换换口味。我这馊主意一下子就捅了马蜂窝。第二天中午一开饭,大家付了饭票端着饭盒鱼贯而出,个别男生习惯性的把窝头叼在嘴上,一口咬下去,当即扑的就吐了出来,“食堂的,你们他妈的想什么呢?这玩意儿能吃吗?喂猪那!”我在屋里一听这骂,心想坏了。很快各种骂声源源不断地汇聚起来。班长自然是顶了雷,一个劲儿的道歉,但还是挨了不少的骂,后来连长都批评了我们。我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十足的忆苦饭!我心里非常内疚,如果先做一点尝尝,就不会出这个问题了。
一个月下来,所有的人的皮肤都浮肿了,拿手摁下一个坑,半天鼓不起来。麦麸子虽然有极高的营养,但是人的胃吸收不了,窝头怎么进去就怎么出去,进出口绝对平衡,不会产生贸易赤字。由于营养的极度匮乏,大家的体能迅速下降,基本干不了活,眼看春播就要来临,面对出现的大量的非战斗减员谁不着急呀。
不少的同学利用休息日去德都县城(现今五大连池市)的机会买回不少当地产的小咸鱼,我自然也在其中。每顿饭拿出几条放在炉子烤烤热食很是得意,连着吃了几天就受不了了。记得当时的阿尔巴尼亚电影《广阔的地平线》中主人公的一句台词,“看见这臭咸鱼,我就腻透了!”我当时就是这个感觉。臭咸鱼就着黑麸子面窝头再来几口“顺气汤”度日如年啊。好在大家都有三百二十大毛的工资,团部商店里的罐头糖果饼干和面包全被抢光了,货架子上是一片空空。
这段日子里,马号里切好了的的豆饼总是丢失,其原因就不用说了。各班的宿舍炉子上经常可以看到豆饼的渣子,当你把烤得半熟带着豆腥味的豆饼放到嘴里时,才体会得出它有多香!人畜争食不是天方夜谭,而是摆在人们面前的严酷现实。
这些消息很快就传回家里,一时间连队的邮包成车的往回拉。家长们心疼孩子,寄什么的都有。那时只要通讯员赶的马车一进连就被大家围上了。“有我的包裹吗?有我的吗?”“有你的,给你,这儿签个字。”“你的没有呀,等下回吧。”父亲给我寄了一个小木箱,里面全是点心,桃酥、奶油夹心点心什么的,面对如此奢侈的美食,我只能算计着吃,尽量延长它的“生命”,减少家庭“负担”。这只小木箱一段时间就放在枕头边,直到香气逐渐淡去才扔掉了。团部邮局也因断粮的原因包裹堆积成山,都分拣不过来了。过了一段时间,不少人都发现包裹被人拆过,尤其是布包裹的缝线颜色不一样,原来团部邮局的坏小子们收了买路钱。他们看着哪个包裹大,就拆开从中截留一些,然后再缝上以为无事。后来干脆就“大大方方”的拿,口子也不缝了,只当是杀富济贫了。
那个年代战事紧张,碰巧沈阳军区120部队冬季野营拉练借宿我们连队。第二天早上我到食堂做早饭,一进门,一股子清香味儿窜进了鼻子,我打开锅盖,发现他们留下了整整的一锅大米饭,一筷子没动,还是新蒸的(看官记住,大锅的直径120mm)。他们肯定是从小黑板的食谱上知道了我们的困境。闻到久违了的香喷喷的米饭,由不得你不咽吐沫咂把嘴,那个时刻已经不能用“馋”这个字来形容了。这些可爱的战士至今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连个谢字都没机会表达。在这里向我们的同龄人,向你们敬礼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全连。中午还未到开饭时间,卖饭口窗前已是人头攒动排起了长队,女生们显得矜持些站着聊天,男生就不管那么多了,哆嗦着腿拿勺子有节奏地敲打着饭盆,“快开饭呀,都饿死了!”“没到点急什么呀。”“怎么着,怕挨说呀。”班长和我们一商量,必须定量分配每个人一份,不然来晚的就吃不着了。饭是有啦,可没有菜呀,谁见过吃大米饭就萝卜汤的。大庆同志听到议论,嚼着大米饭微微一张随口就是一句,“吃好米饭,好米饭还要菜呀!”顺手又把挂在嘴边的米粒抹了回去。旁边的人只顾吃没反应,一会儿大家都会意地笑了起来,这话太有道理啦!一句无意的“俏皮”话至今还是经典。那天的中午饭比过年还热闹。
事后听到一段传闻,说是师里了解到我们团的困难,准备抽调一部分粮食支援五团。没成想我们团的领导的大局观十分强,偏不要,要自力更生想办法度过难关。大家听了那个气呀,团里股以上的干部都是现役军人,他们的粮食标准高,白面大米和粗粮是配比的,由沈阳军区直接调拨。我们吃麦麸子,他们却“吃香喝辣”的。
这段刻骨铭心的日子整整持续了三个多月。后人叹曰:
春分粮已罄,麸蘸萝卜汤。
火熏咸鱼臭,飞来豆饼香。
人比黄花瘦,不搓腿自胖。
余勇度苍凉,无力怎回乡?
昨日逛商店,难寻售货郎。
货架两空空,干净一扫光。
加急八百里,快步邮车旁。
儿欠慈母情,千古一笔账。
 
七、苦中有乐
随着太阳从赤道向北回归线靠近,东北大地褪去冬装迎来春色,万物复苏冰雪消融。到了夏季昼长夜短,刚刚下乡乳臭未干的我们也开始活跃了起来。
兵团时期,尤其是下乡前期,连里的文化生活还是挺热闹的,用当下时髦的话,不就是玩儿嘛。修篮球场,打乒乓球台,立单杠双杠,挖沙坑,竖跳高架子好不忙活,机车停放场稍加改造就成了足球场。一段时间大家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
夏锄期间,为了避开日晒,早上三点半出工,七点半收工,下午重复上午的时间。早上收工回来到下午三点钟上班,整整八个小时的时间,除了看看书外,总得做点儿什么。
吃过早饭,几个同学约好一起去三池子游泳。三池子边塔头遍地绿草茵茵,坐在草地上,齐腰高的黄果松背衬着蓝天行云,恢弘的火山群倒映在一池碧水中,宽阔的视野足够的想象空间令人陶醉,一时间大家都忘却了劳累。五大连池是冷泉,水下二尺左右的水温还可以,再往下去逐渐冰凉。水中戏闹一阵欢笑,时间长了身上是一片片的鸡皮疙瘩,各个是上牙打下牙嘚嘚地爬上岸来。此时最美不过躺在草地上打盹晒太阳。令人讨厌的是大马蝇子不时光顾,让它咬上一口够你难受十天八天的。那时男女是授受不亲,我的画面里看不到女性。
晚上下了班,大家从水房打了水聚集在在房山头擦澡,饭后这帮小子就开始折腾喽。趁着天没黑,不知谁出的主意,咱们来叠罗汉怎么养?好啊,众人和着。罗汉打底的自然是重量级的了,几个人蹲下来头顶头搭个平面,其他人争相往上爬,罗汉越高爬上去就越难,三米多高的罗汉晃晃悠悠的终于塌了架,一阵嬉笑后,拍打拍打身上的土,换换底座接着再来。
那时,下围棋是我的最爱。虽说是臭棋篓子,也愿意胡乱玩儿上一阵。恰巧上海人中有几个高手,只要一到休息我就钻进他们的宿舍,扒着二层铺观战,很是过瘾。
东北夏夜的天气十分凉爽,与现在动不动三、四十度相比,那时的感觉真是非常惬意的。晚上时近九、十点钟,月儿高高凉风习习,除了男女生宿舍传出来的唧唧喳喳的笑声聊天声和远处偶尔几声狗叫声,大地一片寂静。我和几个男生攒吧几件二胡、吉他、口琴和笛子,在室外倚着窗台坐在凳子上开起了音乐会,大家望着月空吹拉弹唱。用二胡口琴演奏的电影《地道战》中鬼子进村高老忠敲钟的插曲,释放了大家全部的感情。赵光宏的二胡演奏水准非常高,真有些重复电影情景的感觉,这支曲子被我们称之为《高老忠进行曲》。
吉他是舶来品,丁小立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把,一时间的吉他声风靡男生宿舍。做为资产阶级乐器的代表,当时全团知青几乎没人会玩儿,我们连的这把琴更显得弥足珍贵。在丁“老师”的教授下,不少人能弹上个一曲两曲的,为此我还学了点儿五线谱。不仅连里的人跟他学,外连的人也未曾谋面慕名而来。琴的所有者自然是“小资”青年,好在连队的头是“土老帽”不懂,否则也得没收了。当时的几段“著名”吉他曲《工地上的休息》、《雨滴》的曲子到现在还记忆犹新。更让我难忘的是一首反映苏联十月革命后城市青年开垦西伯利亚时的曲子,歌曲的名字记不住了,但四分之三拍的旋律十分深情沉稳惆怅,吉他把这些乐曲的思想内容表现得淋漓尽致。其中的歌词这样唱道:“西伯利亚白茫茫,无边无际。从小我就热爱你,俄罗斯大地。远处建设工地上灯光闪耀,歌声荡漾红旗飞扬心向远方。”此时的女生们争相从宿舍窗户伸出头来观望,还有的拎着刚倒完水的脸盆,趿拉着鞋靠着门框驻足倾听。
“脚踏黑龙江冰千里,巍巍兴安岭祖国大地,兵团战士想起你,伟大的领袖毛主席。”女排排长王虹,上海工艺美校的学生(后调到《兵团战士报》担任美术编辑,回到上海后担任上海工艺美术学院副院长),比我们大几岁,疏的短发,小辫子歪向一边。她性格外向,长得很漂亮,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的,嗓子也不错,她教的这首歌至今记忆犹新。
一九六九年秋营里文艺汇演,参加者可免去半天劳役。“大家听着参加排练节目的人,吃晚饭回连里排练。”副连长在地头喊着。“万岁!”的呼喊从心底蹦了出来。二十多个人兴高采烈地走在回连的路上,那些还要继续在地里干活的人显得非常无奈,看着他们嫉妒和羡慕的眼神,我心里似乎有些“得意”了。由二十把口琴和小提琴手风琴组成的队伍成功地在汇演中演奏了《毕业歌》和《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为连里长了脸。回来后专门为全连作了汇报演出。
那个时代八个革命样板戏风靡全国,大小单位都以能否或者敢不敢排演现代京剧来衡量其文艺实力。兵团上下更是这样,各师团宣传队恐怕没有不排演样板戏的,个别团还排出全场的革命现代舞剧《红色娘子军》。稍微有些想法的连队也都跃跃欲试的,我们连就是其中的一个。演全场没条件,那就上折子戏。团支部在全连范围内,包括老职工子女里,矮子中间拔将军,愣是凑上一干人把《智取威虎山》个别场次拿下。演出质量自然不会太好,但是大家也着实地过了把瘾,最起码可以“逃避”干活。我在里面也“混”上了个战士甲。
演革命样板戏没有哪个领导敢不支持的,如果阻拦就是对老人家最大的不忠,是公然对抗无产阶级革命司令部。领导们也不会自讨没趣戴这个帽子。连里工作再忙,领导也要想方设法为排练让路,不然小小的态度问题稍微一上纲就是阶级立场问题。
一九七零年的大年三十,大食堂里张灯结彩人员齐整好不热闹,老职工和他们的孩子全都搬着凳子马扎挤了进来瞧演出,看外人演不稀罕,看自己人演可是破天荒第一次,当时的气氛真有点儿威虎山上过年厅里掌灯山外点明子的味道。
晚会的节目很是丰富,独唱、表演唱、器乐合奏,最出彩的是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和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选段。屋里热气腾腾,老职工叼着烟袋吧嗒吧嗒吸着关东烟,家属排的媳妇姑嫂妯娌儿们挤在旮旯嗑着瓜子唠嗑,孩子们吃着晚会发的大白兔奶油糖到处乱跑。晚会是一个高潮接着一个高潮,大家笑的是前仰后合的。谁也想不到贾小缇穿的芭蕾舞鞋竟然是一双高帮的绿球鞋。舞者的足尖立不住,但意思到了就行,“射雁大跳”,“掀身探海”,“倒踢紫金冠”和一连气儿的足尖旋转动作,招来了阵阵掌声。
一九七一年,团里排演《沙家浜》,从我连抽调一名上海滩的“跟头王”---陶善杰。小陶性格外向爽朗聪明伶俐,人前从不服输,有身空翻的功夫,不过就是爱吹牛,没他不能的。有一次下班后,他在宿舍里站在火炕口的炉盘上做后空翻,屋子狭窄,炉盘又低,谁也不相信他能完成动作。只见他扭扭腰连续几个下蹲再弹起,立定站住,一个深呼吸反身一翻,空中的姿势弧线都不错,只是高度差了一点,担心的事情出现了。当身子在空中转体接近完成的时候,他的脸快碰到了地面,顺着惯力停住时,它的头已经顶到火炕的炉盘口,鼻子也噌到了地上。第二天小陶的脸庞肿胀晶莹透亮,他只好带上口罩遮“丑”。在《沙家浜》最后一场戏中,做为战士的他,要完成侧前滚翻转接后空翻腾空越墙杀入敌巢的动作。我陪他在连里的草垛旁托腰保护练了好一阵子,可正式演出中,他还是掉了链子。翻越墙头时,后滚翻腾空起跳的地点偏前了一点儿,过墙时身体已从高点下落,他的腰搁在了木方子做的墙头上。回来后,足足养了一个月。从此以后小陶的嘴老实了不少。
那个时候的年轻人非常简单,除了极左年代特有的东西外,孩子们的天性尽显无余,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玩儿得高兴就行,也许这就是一代青年人的革命浪漫主义吧。正可谓是:
清晨收工回,少年水中谈。
日落茶余后,罗汉搭门前。
双杠上飞舞,草场竞技欢。
棋走啪啪响,思索弈气先。
夏月云渐清,剪影断琴弦。
万籁和笛声,音域绕远山。
雨滴中休息,鬼子心自悬。
西窗闻女歌,侧耳水潺潺。
 
八、夏锄的日子
说道锄地,去过东北的人都有自己的一番经过。一九七零年入夏是我的第一次铲地。每个人扛着“齐眉棍”,大队走来好似古代将士出征,一路来到地边。举目望去,近千米长的2号地杂草丛生,形成了绿色的草幔。不夸张地讲,世界杯决赛的足球场也不过如此。顺垄看去,一溜溜宽约三公分宽的浅绿色的大豆苗依稀可见。
杜发排长为我们做了示范动作,他要求先将垄两边的草铲去,再用锄头尖横推把苗眼儿中的草挤出去。我们团过去是省农业厅的原种场,而我们连是团里的良种连,工作要求之严可想而知了。
铲垄边草是人就会,铲苗眼儿里的草就大有学问了。排长讲话了,铲过后的地,豆苗儿要根根露“肉”儿,也就是要把浮土铲掉,露出豆苗儿的白根儿来,还不能伤了豆苗,这对我们也太难了。豆苗儿非常脆易折,锋利的锄尖轻轻一碰就断了。
百十来人的队伍一字排开也很壮观。开始速度快不起来是正常的,我们一边铲,一边琢磨着怎么才能不碰断豆苗,不时地被老职工快步如飞的娴熟动作吸引了。在播种时已经计算了铲地的损失量,一旦超过计算,大豆就会减产。所以夏锄是确保收成的关键环节。我们要保证质量就快不起来,一旦快了起来,豆苗儿就到处乱飞,真是矛盾。看着很简单的事,我们一上阵,排长就心疼了。
这帮孩子还是把铲地当成了玩儿。铲着铲着就忘记了排长尊尊教导,只见手中的锄头是左右飞摆,野草、豆苗儿和土比肩飞扬,速度也是越来越快。孩子们从小接受的是崇尚英雄不甘落后的教育,此时哪个愿意落后呀。你快我比你还快,这样下去质量监督的老职工急了,心疼地大喊着,“停下!快停下!”“你瞧你们干的活儿贼埋汰,没人催命毛什么毛,秃噜反仗的,给我回来返工重铲!”
我们铲的质量确实是太差了,不少人偷懒,两帮的草不是真正铲掉了,而是用锄头板顺着垄台压着土往前推,草根本就没有铲,从后面望去表面露黑好像铲过的一样,就为这有些兄弟没少挨尅。
铲地要想又快又好,要领有三:一是锄尖在垄台一侧下方二、三分处入土,锄头从垄台一侧穿过豆苗儿迅速横推到另一侧,因为豆苗儿此时根扎得深,而草根浅,草会连根被土横推到垄沟里。土推掉一层,白皙的豆苗儿根自然就露出来了。会了这一招,铲地时只见草飞,不见苗儿落。二是双脚要左右交叉步行进,如同正常走路。不少人起初只会左脚迈出,右脚跟进到左脚后,如此反复,当地人管着叫“推车”。这样做一来腰容易疼体力消耗大,二来速度慢效率也低。三是学会两手开弓,人在垄的左边站位是左手在前握锄头,而右边站位则是右手在前。这样可以极大地缓解身体重心偏移后体重对腰的压力,缓解腰部肌肉的紧张,始终保持肌肉松弛,延缓疲劳的感觉。如果只会一边使锄头,人可就惨了。
百十来人铲地总有浑水摸鱼的。谁都知道地里的活儿计都比得出快慢,唯有铲地例外。远远望去铲地大军和冒烟儿的大地,倒也是一片欢腾洋洋洒洒。突然间,杜排长发现一“毛了”铲得飞快,快成打头了的。他快步上去查看,后面的结果就不用说了。“喂,你小子给我回来!”连喊三声没有应答。老杜气得直冒青烟,一脚踹下锄头板,双手把锄头钩子往土里一摁,嘴里骂着,“他奶奶个熊的,活这么大还没有见过铲地能拉下人的!”说罢,他双手倒拉着锄头大步流星地追赶上去,垄台上划下了一道深深的沟。
连队里仅有两个刚从加工连调来的天津青年,一个叫吴谨,另一个是李建纯。俩人好似双胞胎,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时时处处形影不离,下地干活也一直是排在一起。他们没干过农活儿,干不了多会儿就大汗淋漓累瘫了。吴谨还好,建纯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吴瑾前面铲,建纯后面蹲着拔草。蹲不住了就趴在垄沟里用手去拔苗儿眼里的草,急了就用双手当锄头,从垄台中间插入土中向两边拉,将苗眼儿中的草和土一起拉到垄沟里。它是一边拔一边爬一边拉。一天下来也得爬个上千米。收工时,他浑身是土,脸上画了地图成了个泥脸。双手十个手指头被磨得晶莹剔透锃明瓦亮的,薄薄皮下面的毛细血管都能看到。下班后手都不敢洗,十指连心的疼啊!这种极端的例子让人心痛惨无人睹。有人诉曰:
夏锄轻风里,人多心不烦。
雏燕初上阵,手脚两难全。
烟起锄头落,苗稗闹黄泉。
老农心里痛,嘴中吐怨言。
天津小哥俩,前后自团圆。
屈膝薅眼草,血落堆花环。
潜行扬眉去,大地绿无边。
天边一毛了,万垄累实堪。
 
注:
1、“毛”是东北当地人对干活快质量差的眤称。比如,这人干活太毛。
2、“毛了”在这里已被拟人化。有时管那些活干的“毛”的人叫“毛了”。前面再冠以姓氏,就成了张毛了、李毛了。
 
九、割大地
1、割麦子
一说割地,干过的人都有体会。最有技术的是割麦子,最没技术的是割豆子,最累的是割谷子。 割地也是东北农活中最壮观的最体现技术的工作。把它比喻为8百米混合泳、5000米或10000米长跑,甚至是马拉松比赛再形象贴切不过了。发令枪响后,不用半个时辰,队伍就开始不断分化,形成了不同的集团。
我们是良种连,一切农活的质量标准都很严。比如收割小麦时,定额每人一亩一天(1.5×445 米长)。质量要求是,每个平方米内遗漏的麦穗不能超过一穗;麦子每捆周长不能大于三拃(一拃大概20公分),大于三拃麦捆太粗,雨后不宜排水;捆好的麦子三脚踢不散;割过的麦茬子高度不能超过两公分。在保持速度的前提下,同时做到这四条要求不太容易。
要想又快又好又省力,就要动作标准化:一是在收割中麦子抓吧要匀称,一捆麦子三把成捆。抓多了容易掉麦穗儿影响质量,要返工捡起就耽误时间。每把抓少了就要多抓一把,同样是浪费时间。二是每捆麦子的步子不能超过三步,基本是一步一把,每把是10行×1米。如果每把多一步,一捆就是三步,一亩地下来就多走445米。三是割地时是一脚前一脚后的弓子步,身体要尽量向前探出去,这样身体的重心在两跨之间,腰不承重。绝不能双脚并拢直身站立割麦子。这样干必须大弯腰,最累还不出活儿。四是换把行走时两脚要交叉迈步,不能推车。如果后脚与前脚并拢后再出脚就要多走一步,同样一亩地下来也要多走445米。五是打麦腰子时镰刀不能落地,要手臂夹刀。总结起来就是“动作标准,没有闲步,抓把要匀,刀锋要快”,割麦子的速度快慢就体现在这里。只要娴熟掌握以上要领,一亩地的定额三个小时之内肯定完成,回家睡觉也没人管。
刀好不好是割麦子速度快慢的关键。麦收前,我们利用休息时间满世界去找好的镰刀把,最好使的是黄菠萝木的把。找到木把后再用火加热,将木把煨好成型。镰刀要选薄一些刀片,用粗磨石开好刃,再用细磨石把刃立起来变成一条黑线。剩下的就是自己的本事了。
割地中大家不甘落后都在使暗劲儿。比如,捆好的麦子并不要求竖起来,高手们为了显示能耐,非给你戳在地上。明白的告诉对手,就这么(多了一个动作)干你也追不上我。割麦子不用动员,满地里的人是男的和男的比,女的和女的斗。最精彩的是一排二班(男)和二排四班(女)的较量,堪称经典,一天下来几乎不分伯仲。其实谁也没给对方下战书,就是一个不服气的劲头儿就叫上劲儿了,看官你说咋整。下班回来谁都不说,跟没事儿人似地,第二天上阵一碰就出火花,只要相互有眼神就会心知肚明。
这种暗斗慢慢演变成团体赛。在保质保定额不返工的前提下,不仅个人要争第一,全班也要拿金牌,约定俗成的比赛规则也就形成了。
二班长上海青年蔡浩泽是个书生,平时少言寡语是个闷葫芦,农活儿干得非常利索。四班长金世蓉与蔡为同城南汇乡下人士,她性格外向快人快语,家近农村吃苦不在话下。他们两人只要擦出“火花”,两个班的战士则各为其主不遗余力。为了抢速度,我和班长两人一组,他在前面放麦腰子不打捆,我在后面打捆。这样做可以减少动作,速度自然要快一些。不一会儿对方看出端倪也学着变阵了,不管两方谁先到地头,差不多都是同一个动作。胜利者站起来总是先解开领子扣吹吹风,再用袖子擦擦脸上的汗,几丝笑意跃上眉头。而后余光瞄上一眼忙碌的追逐者,有时胜利者吝啬的连个正脸儿都不给对方,两个班经常是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俗话说得好男不和女斗,可是女人偏要挑战男人的底线,不应战也实在是挂不住脸儿。
 2、割谷子
留给我记忆最深的是割谷子。谷子又高又重,谷穗沉甸甸的耷拉个头,显得十分厚重。秋收时大地一片金黄,人在谷浪里上下颠簸,时隐时现的动感十足,确有一番景象。
割谷子每人六根垄,每垄谷子播种的垄台宽度大约两公分左右,谷子不像麦子,它是实心的,割下后攥在手里十分坠手。每人每天的定额记得是二亩地上下。老职工讲,割谷子一定不要穿破的衣服,谷子杆上的毛茬子像木锉一样,一天下来能把旧衣服扯碎了。我是事先不知情,穿着一身新的兰卡叽布衣服就下地了,收工回来一看坏了,衣服裤子倒是没扯碎,可左半边的衣裤全被谷子磨得发白了,好在带了个套袖,衣服袖子是保住了。当时心里真是又心疼又后悔。
割谷子十分费刀,不如割麦子技术要求高。首要的条件是要有体力,你手再巧,人瘦得跟小鸡子似的,想快也没戏。其次是刀要快,地里一天要磨上个几次。刀锋差一点儿,速度就上不去,还要支出更多的体力。最后才是技术。由于谷子高,像轻纱杖似的,一进地里就找不到人了,不过这倒方便了解手。干活时,大地挺安静的,只有刷刷的声音,偶尔能听见旁边人的闲言碎语,有时蹦出吧嗒吧嗒抽旱烟的声音,这个场面远不如割麦子人山人海的红火儿。割谷子很是寂寞,不是吃中午饭,人都见不到,更甭说聊上几句话了。
上午时间大家体力充沛,速度上几乎不分高低,常常听得到些嬉戏的笑声。午饭后,人在从地上站起来,两腿就有点灌铅了,迈步都显得慢了一些。人的体能消耗大了,地里也就少有了声音。三点钟半左右加餐,看到送饭车到了地里,男男女女互相招呼着,三三两两来到饭车边。能量补充后,我再回到自己的垄上,一刀下去不见谷子割下来,我觉得挺蹊跷,低头再看看手,原来手已经僵硬了,刀从手中脱落自己居然没有一点儿感觉,人明显的是过劲儿了。即便是补充了热量,此时无论怎么干都不会出汗了,东北的九月天气温明显下降,小风一起飕飕的,不经意就打个寒战。
收工时,人已是筋疲力尽。回连的路上,没什么人说话,只盼赶紧回到宿舍。
3、割豆子
割豆子是割地伙计里最没技术的,体力消耗小于割谷子,大于割麦子。割豆子给我的印象就是烦,原因在于动作过于单调简单,重复性太强,容易产生疲劳和厌烦感,人除了不停地在走路,还是在走路。由于秋季豆子杆已有些干枯,镰刀不能磨得太快,否则很容易夹刀,反而耽误了速度。割豆子也是每人六根垄,两上两下。从后面看去,满地的人撅着屁股迎来走去的,只见人动不见人头。
记得刚到连队不久就赶上了割大豆。下地前,班里给每个人发了一只没有手指的皮手套,当时都不清楚为什么,拿在手里还嫌累赘。到了地里才知道它的重要性。刚开始我还不太在意,因为戴手套有些不跟手,看看老职工好像谁也没带着这玩意儿,我把它揣在裤子兜里,割了没多远就感到这手心疼的受不了。原来干枯的豆荚尖扎进手心后,荚尖部分就断在了肉里。扎几个还能忍,多了就盯不住了,看看自己的手心扎满了密密麻麻的小黑点,不得已戴上了手套。人家老职工多年农活儿,大手早就满是老茧。这帮孩子刚从城里来,手还嫩呀,真正农民的不是,太缺练了。这一手的刺够晚上在炕上挑上一阵的了。
割大豆就像戏场子中的跑龙套,迎来送往的满大地都是人。人见人倒是不闷得慌,时不时可以站起来和邻近的人扯上几句,顺便直直腰缓缓劲儿。割豆子的巧劲儿就在于镰刀搭到豆杆时,另一只手顺势一推,给个寸劲儿豆杆就断了,既快又省力。
到了中午,送饭车来了。喷香个大的猪肉萝卜馅儿包子一气儿就是六七个,车走前再找补找补吃十个问题不大,女生还能干掉五六个呢。我这个人就是倒霉,萝卜馅的包子吃着香,一个小时后就闹胃酸。有时烧心烧的难以忍受,一烧就是个把时辰。没办法只好找卫生员要酵母片,想吃包子先吃酵母。一到割地,我的裤兜里总是放上一包酵母片。回想起割大地的辛苦,总是叹言:
麦收拼手艺,争先巧中强。
三刀定标准,方弓一穗忙。
割谷更衣履,放豆十里长。
过劳手自拘,脱刀坠坡梁。
牛车忽而近,肉包下来香。
五六不成席,十圆化长枪。
举手望远山,腰痛汗湿墒。
归来黄昏里,饥肠能上炕?
 
十、罪孽深重
一九七O年麦收时节,团里下了一个通知,所有上场院“偷吃”公粮的家畜,一律格杀勿论,据说这是参谋长下的死命令。出此历令的原因很简单,就是不少老职工在这个季节不给或少给家畜喂食,放出来让它们自由觅食,家畜自然是哪有吃的奔哪去了,场院就成了他们最好的去处。
七月间的麦收正在紧张时刻,晒麦场上车进车出摊场卸粮忙得不亦乐乎。得到命令后,场院上的小子们各个摩拳擦掌。经过大风大浪锻炼的年轻人,心里总是不太安分,总想干点“出格”的事来显示自身革命的彻底性和与众不同。那些胆敢以身试法的“家伙”们就得尝尝我们的厉害了。
上午九十点钟,总是老远地就看见鸡鸭鹅猪分几路纵队晃晃悠悠从村边的路口冒出头。“注意,他们来了!”哦,啊的声音越来越近了。聪明的家畜到了场院边见场院上人多就停下了,在场院边的草丛中觅食寻机作案。“他们怎么不上来呀?”几个手里拿着木锨棍子的兄弟等得不耐烦了。“别着急再看看。”一个人自信地应着。
不一会儿,几个禁不住诱惑的“家伙”开始试着跨上场院。一只,两只,三只,四只。随着数字的上升,“打呀!”一声呼喊,几个人窜起来,朝着“家伙”入侵的方向,抡圆了噼里啪啦就是几下子。扑通哎呀的忙活好一阵子楞是一只没打着,原来场院上摊晒的麦子帮了鸡鸭的忙,水泥场院铺上一层麦子,走路脚下还打滑,自然跑不起来,想打着鸡鸭当然也没戏。在第一次的较量中,我们落败了。这帮被涮了的捂着屁股哎呦的兄弟们自然不会甘心,他们很快就总结教训改变了主意。
当猎物再次登上场院时,我们几个人开始从场院外向场院上轰。这么一赶,效果出来了,鸡鸭鹅没了退路,只好向场院中间跑。这下子可就炸了锅了,场院上的兄弟们急红了眼痛下杀手,一时间场院上鸡鸭乱窜,扑楞楞的试图飞起来,大鹅跑得慢成为了首批俘虏。
“战斗”结束了,这帮“坏”小子开始处置“俘虏”,我先把几只鹅的脖子用绳子捆在一起,惩罚性的扔在了旁边的食堂大菜窖里,看这些鹅怎么爬上来。旁边的人用小木棍把鸭子嘴撑开撑到最大限度时,鸭子想甩都甩不掉,顺手放掉,一队鸭子晃着脑袋无声无息地逃了回去。我们还算好,只是虐待没有杀戮。
“大兄弟,看见我们家鸡了吗?”一个老太太杵着根棍子来到场院工具棚。“什么鸡呀?”旁边的人问道。“就是黄毛戴白花的芦鸡呀。”老太太眨巴眨巴眼。“你看看那几只是不是。”旁边人低头拾掇着木锨说着。“我眼神儿不好,在哪呢?”老太太近似哀求,好像她已经预感到什么。“在那呢”,顺着那人的声音和目光,老人终于看到了倒吊在工具房门上方几只正在蠕动的没毛鸡。
比我们“残忍”的是我们的“先辈”居然为了打赌,敢从老职工家的母鸡屁股里把未下的鸡蛋抠了出来。
入秋后,场院上开始脱大豆。不知从哪跑来一只猪,肥头大耳的得有二百斤左右。众人一瞧,眼前一亮,机会来了,这等美餐岂能放过。猪可不像鸡鸭鹅,它有的是力气,不好抓。我们从场院上追到食堂,再从食堂追到仓库。这时只有一个念想,只要上了场院必将有来无回。追逐的人越来越多,只见炊事班长戴着围裙,沾着面的手握着一米来长的二齿子杀出厨房紧追不舍,趁着猪急转弯儿减速时,顺势一刨子下去,二齿子整个地钻进了猪屁股。受了惊的猪拖着炊事班长呕呕叫着继续狂奔。“快来帮我一把!”这时的班长已感到力气不足喘着粗气叫着。我的发小从班长的旁边一个后插上,飞快地切了个半径超近路,一镰刀剁下去恰巧就搭到了猪的血脖上,由于猪的前冲速度和刀的反向力量,瞬间刀就从脖子顺着脊骨拉到了屁股上,三指厚雪白雪白的膘肉沿脊骨向两边翻开耷拉了下来,切开的肉上竟然一滴血都没有。当时的场景着实有些刺激,大家都不忍再看。此时的猪竭尽余力咆哮着挣脱了二齿子落荒而逃。第二天就听说团里什么股的干事找到连理找指导员告状说理,再一打听,才知道这只猪跑回到家里没多久就死了,杀猪时连血都放不出来,真性情“汉子”,壮士也!
那段时间,知青和老职工的关系十分紧张,这不仅仅是我们一个连队的问题。团里也慢慢意识到禁令后遗症的严重性,最终取消了这条给知青们带来刺激和兴奋的禁令。当时的场景正可谓是:
小偷各出村,迂回攻麦场。
鬼祟渡楚河,汉界两边逛。
木锨加棍棒,杀得眼通红。
鹅颈绳儿绕,棍撑鸭嘴长。
老妇杵拐来,寻鸡哭门框。
猪哥闲散步,逍遥贼大方。
飞身二齿刨,发小一刀亮。
呜呼哀哉里,慨叹英雄郎。
注:本文最先登在“老酒的博克”,后被“五大连池知青论坛”转载。
作者:潘海迅(一师五团二连)
来顶一下
返回首页
返回首页
发表评论 共有人浏览
系统发表评论默认为匿名发表,无需填写用户名和密码。如愿留下姓名只需填写用户名和验证码即可。
用户名: 密码:
验证码: 匿名发表
推荐资讯
最新更新
热门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