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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版《北大荒风云录》(157)

四号事件
时间:2018-01-05 10:11:56  来源:原黑龙江省梧桐河农场上海知青  作者:徐晓蔚  

  刚刚失去母亲,我便随着上山下乡的洪流到了北大荒。天寒地冻,千里冰封,而我心头更覆盖了厚厚的坚冰。uDk北大荒之情
  这里的前身,是劳改农场。干部搞管教、搞专政已得心应手,改做知识青年的“再教育”,弯子一下子转不过来,又逢“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年代,所以,“政治事件”便形影不离地伴随着我们这些刚出校门的孩子。uDk北大荒之情
  严冬,大队人马顶风冒雪去修整农田,宿舍里留下一个刚满十六岁的“知少”烧水。一天,在满是汽雾的水房里,他忙乱中找不到了半扇锅盖,顺手把一块胶合板扣在大铁锅上。可巧,干部来检查,发现那竟是一块红底白字的语录板!uDk北大荒之情
  收工后,我们目瞪口呆地听了革委会主任发布的消息,知道我们身边发生了一起“烟熏火燎水煮汽蒸最高指示的反革命事件”。uDk北大荒之情
  谁也没怀疑过他还是孩子,可转眼之间成了“阶级敌人”。一连几天展开大批判,而检查也总通不过。深夜,几次从“知少”被窝里传出呜呜的哭声,令人心碎,但没有人敢去劝慰。uDk北大荒之情
  好在“知少”出身城市贫民,年龄又小,革委会主任宣布暂不拘捕,让他在劳动中改造灵魂,以观后效。这意外的宽容,让这孩子在宝像前热泪盈眶地跪了很久。这就是我们后来追封的“一号事件”。uDk北大荒之情
  二号和三号“事件”是接连发生的。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三个知青买了些酒菜,躲进俱乐部后台聚餐,喝着喝着竟号啕大哭,结果被发现了。接着便紧急通知在俱乐部开现场会。大家排着队参观杯盘狼藉的现场。革委会主任声色俱厉地说,这是地地道道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是忘本!他责令那三个人停职反省,并宣布在第二天晚上,全体知青吃忆苦饭。uDk北大荒之情
  站在关了灯的食堂里,我们默默地听着“天上布满星,月牙儿亮晶晶”的歌声,每个人都有一个用高粱糠掺冻白菜叶子做的大窝头,在黑暗中往嗓子眼里咽。不料开灯之后,竟发现地上有半个丢弃的窝头!主任怒了,又有阶级斗争新动向,随即开始严厉盘查uDk北大荒之情
  窝头附近的人逐个过关,并动员互相揭发。但折腾了两个多小时,仍然未果,成为一个“悬案”。uDk北大荒之情
  只这一个月,我好像就长大了。我在学校里经历过“文革”的风雨,许多人的家庭和亲友遭受冲击,但我们自己毕竟还不是革命的对象,而现在好多人都感到,专政的铁拳随时可能落到身上。宿舍里失去了歌声和欢笑,大家谨小慎微地度日。不料却有“四号事件”,而且发生在我身上。uDk北大荒之情
  电台传来了“清理阶级队伍,一是要抓紧,二是要注意政策”,“严禁逼供信”两条最新指示。下午,一个女连长叫住我,让我为晚上开欢呼最新指示发表大会写篇发言稿。我答应得挺痛快,因为我知道照这两条最新指示做就能纠正运动中许多过火的行为。我写道,“最新指示犹如茫茫大海中的灯塔,拨开重重迷雾,照亮了前进的航程”。uDk北大荒之情
  开会了,都在发言,可女连长却没露面。我正在诧异,只见革委会主任脸色铁青,怒冲冲走上讲台,以激愤的语气宣布:“今天发生了一起非常严重的政治事件!有人借为连队写发言稿之机,恶毒攻击清队斗争,恶毒攻击当前的大好形势!”他目光巡视着会场,“那个人敢不敢站出来!解释一下什么是‘茫茫大海’,什么是‘重重迷雾’!这是发泄他对文化大革命的刻骨仇恨!”uDk北大荒之情
  天哪,我如同五雷轰顶,浑身的血仿佛凝固了。那严厉的声音还在继续,“这个人的父亲是老右派,哥哥是攻击中央文革的现行反革命!在这样一个罪恶的家庭里,他不能不打下深深的阶级烙印……”uDk北大荒之情
  主任可能还在说着什么,可我已经听不见了,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身子在往下坠、往下坠…… uDk北大荒之情
  主任带着队伍去游行了,责令我一会儿“交待罪行”。我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会场,寒风卷着雪花抽打着我,我多么渴望有一个温暖的栖身之所啊。可是,我已经家破人亡了。爸爸关牛棚,哥哥蹲大牢;妈妈不堪忍受精神上的折磨已别离人世。家里的门窗已被钉死、贴上封条。爸爸是在别人看押下与我告别的,他老泪纵横,“我顾不了你了,你好自为之吧。”uDk北大荒之情
  我也想好自为之,过太平日子,可如今下乡两个多月,就陷入绝境……uDk北大荒之情
  写检查,受批判,关禁闭,罚苦役——此后数年,我遭到种种迫害。与此同时,所谓的知青“政治事件”的序号也增加到十位数、百位数。但是,这一切,我们都熬过来了,人们终于为这部惨痛的记录画上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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