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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版《北大荒风云录》(153)

后来我还想过
时间:2017-12-24 09:39:41  来源:原3团北京知青  作者:贾小纯  

  当我十五岁时,也和其他青少年一样,面临着上山下乡的狂潮。班主任有些不忍心,找到我母亲,很委婉地说:“这可和平时的学工学农不一样,这一去户口就回不来了,你们就这么一个儿子,是不是可以请求……”p7U北大荒之情
  谁知我妈特坚决:“老师,我参军的时候比小纯现在的年龄还要小呢,而且那是战争环境,比他们现在的条件可差多了……”p7U北大荒之情
  我妈是人们常说的那种“小老革命”。“文革”以前,她整年忙着外出采访或是深入生活;“文革”初起,她是她们单位第一批被揪出来的“黑帮分子”。p7U北大荒之情
  有一天她“全托”回来,一本正经地问了我一个问题:“你知道白面是怎么做的?”p7U北大荒之情
  我不假思索地答道:“大米磨的。”p7U北大荒之情
  “大米是长在哪里的呢?”p7U北大荒之情
  “……”p7U北大荒之情
  “地里还是树上?”p7U北大荒之情
  “……”我真的不知道。p7U北大荒之情
  于是我妈大呼:“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只要你们不变修,我挨斗也值得!”p7U北大荒之情
  因为有这么一次难忘的对话,所以我坚信我妈对班主任老师说的不是官样文章,是真心话。而且她以为建设兵团也像当年的八路军一样呢。我呢,一听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来我们学校接“兵”,我头脑立刻浮现出小时候看过的有关北大荒的电影和小说,就像看见了那一望无际的麦浪,轰隆隆鸣叫着在大地上奔驰的拖拉机,骑马弯弓的猎人……我毫不犹豫地报名去黑龙江屯垦戍边。p7U北大荒之情
  出发的那一天,北京站站台上挤满了人。有送行的,有出发的。我妈也来了,我们俩谁都没哭。等到开车铃声响过三遍,列车徐徐开动,不知谁首先大声哭了出来,接着原先绷着没哭的,也忍不住掉泪了,车上车下哭声一片。只有我一只手摇晃着学校的那张毕业证书,探出脑袋傻乎乎笑着问:“妈,这个留给你吧?”p7U北大荒之情
  直到现在,我妈一提起这事就说:“那时候小纯有多么小呀,连难过都不懂呢!”p7U北大荒之情
  是呀,直到过了长辛店,路基两侧的电杆一根接一根从我眼前闪过的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到父母身边,我的脑袋才耷拉下来。p7U北大荒之情
  我所在的连队在黑龙江省孙吴县境内。我被分配到连队的值班分队,即持枪分队,而当时我的父母还没“解放”呢,这使我感到意外。值班分队里不少是我这么大的人。没多久,发枪了,每人还发五颗子弹。我们这些比枪高不了多少的小战士兴奋极了。每天收工回来,不是擦枪,就是拿着枪瞎摆弄,比如把枪栓拉得哗哗响,用刺刀捅柱子,要不就举着枪对别人喊:“出来!不然就开枪了!” p7U北大荒之情
  我们热盼过能有一支枪,我们是建设边疆,保卫边疆的兵团战士啊!p7U北大荒之情
  记得是一九六九年十二月初的一个傍晚,我正在站岗。突然听到“砰”的一声,从营房那边传来一声枪响。“不知道谁的枪走火了”,我想。不一会儿,就看见两个哈尔滨来的兵团战士抬着一个伤员,朝医务室急急忙忙跑去。我跑过去一看,只见那伤员脸色灰白,双眼半睁,胸前全是血,我一下子认不出是谁了,问别人,他们说是“大头”。p7U北大荒之情
  大头是从哈尔滨来的少年,可惜他的名字我记不起来了,好像是姓江。他个子不高,脑袋长得又圆又大,一双大眼睛总是笑咪咪的,脾气特别好,全连的人都爱跟他开玩笑,给他起了个外号“大头”。那天他被送到医务室,医生进行了紧急抢救,但是已经迟了,强心针已经打不进去了。p7U北大荒之情
  闯祸的是小孙,北京人,十五岁多一点。平时爱开玩笑。那天小孙正躺在宿舍的炕上和别人聊天,正巧“大头”进来找人,小孙想拿他开开心,就随手取下步枪,枪口冲着“大头”比划。“大头”也顺手抄起一个铁钩子拨他的枪口,一边拨一边说:“别闹,别闹,小心走火。”p7U北大荒之情
  小孙还是拿枪比划着,不知怎么手碰到了板机,“砰——”枪响了,子弹穿过“大头”的前胸,钻进对面的土墙里。“大头”顿时倒在地上。小孙也吓懵了,他跑过去用手拽“大头”:“你起来呀!起来呀!”一看“大头”不应,血不断涌出来,小孙也瘫地上了。p7U北大荒之情
  那以后好些天,全连人的心情都很沉重。十五岁的小孙,被师保卫科的人当着全连的面,五花大绑地带走了。后来就在师里游斗,并被宣布为“无政府主义的总根子”。我心里纳闷,小孙枪走火打死了人是真的,怎么成了“无政府主义的总根子”了呢?p7U北大荒之情
  又过了些日子,“大头”的家长来料理后事了,连里布置一定要好好招待、安慰他的家属。其实不用布置大伙也会这么做的,因为我们都怕“大头”的父母提出要小孙偿命的要求。p7U北大荒之情
  后来我还想过,“大头”是怎么到兵团来的呢?他当时是不是也像我那么狂热,他的妈是不是也像我妈那样虔诚地送儿子远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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