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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版《北大荒风云录》(90)

那一年冬天
时间:2017-07-31 13:00:56  来源:原57团北京知青  作者:肖复兴  

  那是一九七一年的冬天。GQL北大荒之情
  那一晚,北大荒扯起漫天飞雪,皑皑白白一片,把天地搅得象水晶般澄清透明的世界。难得好心绪!虽然,那一年我已来北大荒三年了,苦累不怕,毕竟离北京的家太遥远,心情常常随南飞雁一样起伏跌宕。GQL北大荒之情
  那一晚,注定要发生什么事。要不,不会燃起这样的心绪,不会有这样大的大雪。GQL北大荒之情
  果然,我的同学推开了雪拥住的房门。那时,我正在队里猪号喂那群猪八戒。一股门外烀猪食的味道扑进门来。这位同学是在农场场部的良种站干活。十八里风雪小路,他跑来找我,一定有重要的事。GQL北大荒之情
  “快跟我走!我们站上喂马的曹大肚子,你听说过吗?”GQL北大荒之情
  我望着他呵气成霜的脸,摇摇头。GQL北大荒之情
  “那你就甭管了,他听我说你平常爱写点儿东西,爱看个书,说他那儿有。让你去一趟!”说着,他不由分说把我拉出了屋。顶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又是十八里路奔波。GQL北大荒之情
  我心中犯起狐疑。一个喂马的,能有多少书呢?这十八里风雪路,值得吗?GQL北大荒之情
  跑到良种站,他从牲口棚走出,身上沾满雪花和草料棍。因为身体胖,凸着个酒桶一样的大肚子,人称曹大肚子。这外号不大雅。他望望我,不紧不慢说:“早听说你爱书了,想看什么书啊?写个书名吧!”GQL北大荒之情
  这口气够大的,活像个孙悟空干弼马瘟,底气够足的。我望着他,一时竟没答话。漫天飞雪中,他简直象个童话世界中的神奇人物。半信半疑,我写了三个书名——一本伊萨柯夫斯基的《论诗的秘密》、一本亚历斯多德的《诗学》、一本艾青的《诗论》。一九七一年严酷的冬天,这是三本禁书,不那么好找呢。GQL北大荒之情
  第二天清早,这位曹大肚子挺着肚子,竟然把这三本书都递到我的手中。我格外惊讶,捧着书,愣愣地站了许久。GQL北大荒之情
  从此,我对他刮目相待。GQL北大荒之情
  从此,我在北大荒有了书库。我从他那里陆续借过不少文学名著,它们和他一并给了我滋养、信心、勇气,更给了我北大荒特有的温暖。虽然,那是一个寒冷彻骨的冬天。GQL北大荒之情
  只是他从来不让我到他家里去。每次都让我填写书名,他回家找,找到了便借我看,找不到便拿本类似的书。我真不知他究竟藏有多少书,一下子增加了我对他的神秘感。GQL北大荒之情
  一天晚上,我不请自来,贸然叩门。一条大黄狗冲出来,直咬我的腿。幸亏是冬天穿得厚,没咬着肉,只把裤子咬了一个三角口。他闻声出来一见是我,把我请进屋。我这番惊险举动并没有感动他,落座之后谈及借书,他依然让我填写书名,刻板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没办法,我只好又写了几个书名。他让我喝茶,自己端盏马灯走出屋。我跳下土炕,跟踪追击,悄悄跟着他也出了屋。他走进屋旁的一间小偏厦。我也跟进去,啊,昏黄的马灯下,摆满了一个个木板钉成的木箱。他正打开箱盖,俯下身替我找书。那每一个箱子里满满腾腾装的全是书,虽然已经尘埋网封,但一下子在我眼前格外耀眼起来。说实在的,来北大荒几年,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书!这里有着甩手无边的荒原,有着多得让人嫌多的冬天的大烟泡、夏季的豪雨冰雹,以及雾一般的蚊虫小咬……却从来没有这么多的书!而且仅仅是他一个人的藏书!真的,我立刻象秋天收获金灿灿摇铃的大豆一样激动。我象是“芝麻开门”一样进入宝库,进入与四周严寒的冬夜迥然不同的天地。GQL北大荒之情
  他默默地替我找书。我默默地站在他的背后。一时间,小偏厦寂静无声,只听得见外面的风声和雪花落地的沙沙声。这一刻,使得北大荒这一夜显得如此难忘而美妙动人,似乎从遥远的草甸子,从广漠的天际,隐隐传来撩人心魄的音乐,蔓延开来,弥漫进小偏厦,弥漫在我的心头……GQL北大荒之情
  我就这样一直站在他的身后,他竟没有发现。当他发现我时,苦笑了,有些尴尬,好像干错了事一样无奈地说:“别怪我!这年月,我攒的这些书,受罪大了。我不得不……”GQL北大荒之情
  我理解。我感谢。GQL北大荒之情
  从这晚以后,他对我门户开放。这间破旧不堪的小偏厦,是我北大荒的“图书馆”。这里藏着古今中外的文明。这里拥有世上难得的友情。这里让我感到北大荒与广阔世界的相通相连。这里也让我在北大荒迈出坚实的一步。GQL北大荒之情
  啊!那一年冬天,永远珍藏我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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