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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渡感概

时间:2017-02-27 11:02:45  来源:14团  作者:张庆国  

  这是一篇十几年前我初到日本时写的文章,曾经在日本几家华文媒体上刊登转载过。因文中提出了国内的改革开放是否应该向资本主义看齐的观点,媒体还曾经对此在华人圈内发起过讨论。后来在一次‘在日十五年’的华人征文比赛中得了个小奖后,又有幸被‘人民日报海外版’转载了。如今我已经回国定居,国内的改革开放也已经进入反思和矫枉过正的阶段。社会主义特色已经涵盖了资本主义现象。近日整理旧文,重阅往事,感慨万千。特发上此文以飨读者8Cy北大荒之情

  我们这一代人,从小到大,毎年都要接受几回“阶级教育”。最重要的一课,就是“忆苦思甜”:由那些历经蒼桑的老人们,声泪倶下地给我们讲述那遙远的故事。让我们的身心去感受“三座大山”的沉重,体会“饥寒交迫”的滋味。8Cy北大荒之情
  看得、听得多了,在我幼小的心灵,包括长大成人以后的意识里,总觉得49年以前的中国人从来没有见到过太阳。因为,那个时候,中国一直处在“黒暗的旧社会”,只有获得解放才“太阳出来了”。也只有在欢庆胜利时,才高呼:“天亮了!解放了!”。所以,我特別深切地理解父辈们在经过了几十年的浴血奋斗,终于冲出了那个“黒暗”之后,对于自己创立的“新社会”的珍惜、热爱和满足,以及他们对领袖、对国家那种发自内心的感恩戴徳、无限敬仰与伩頼之情。同时,更加理解他们是真的不想、也不敢让自己包括自己的后辈们“忘记过去”的良苦用心。8Cy北大荒之情
  久而久之,耳濡目染,脑子里必然地逐渐形成了一种“只有社会主义好”的思想方法;一种惯于用过去、历史来衡量、比较、说明现在的思维方式。以至于在对后辈们的说教之中,经常会冠以:“我们当年如何如何……”虽无旧社会受剥削压迫之苦可言,却大有“文革”、“下乡”之感概可说。但得到的回报,却常常是被“二代”们嗤之以鼻,而决没有当初我们“接受教育”时那种言听计从、以为真理的虔诚。毎毎至此,倍感伤心!大有“人心不古,世风日下”之感。因此,笔下文章,也亦以“针砭时弊,颂扬传统”为多。8Cy北大荒之情
  带着这么一副顽固的大脑,命运之神突然把我抛向了“两种社会、两重天地”的日本,让我从社会主义社会一下子“倒退”到了资本主义社会,正好弥补了中国历史上没有经历过资本主义社会的那段“空白”。8Cy北大荒之情
  没有想到的是,从跨过国境到办理身分登录等一系列手续下来,初次与真正的“资本主义”交锋,我那紧绷着的“无产阶级警戒线”的大脑里,就不攻自破地被人家占去了一块阵地。
8Cy北大荒之情
  那时,初到异国,连“话”都不会说。我那“初级训练班”的日语水平,一下飞机就开始让我丢脸。表达意思的方法,是连“比”带“画”还得加上个脸部表情。就这,还是弄得人家似懂非懂,经常使我面红耳赤、心慌意乱。但是,我惊异地发现,所有接待过我的人,态度都是那么好。那是一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服务素质和服务态度,一点儿都没有对我这种“半瓶醋”日语的厌烦,反而耐心地诱导我更恰当地表达意思的方法。他们的脸上没有类似我们“微笑服务”的那种使人望而生厌的假笑容,更没有咱们国家机关中那种司空见惯的满脸“官司”、高高在上的骄横。从始至终,一直流露出的是一股人与人平等相待的坦然和亲切,是那种不加修饰的热情和使你安心的真诚。当市政府那位“外国人课”的公务员小姐面带着欠意,为了使我更容易看清楚而真正地“跪”在我的椅子旁,让我确认我名子正确的汉字写法时,惊得我手足无措,感动得都快哭了。也许是刚刚在国内办完一套类似的手续,对比的感受过于强烈。也许是从来就没敢想过,到一个国家的政府机关来办理自己的事情,会被尊待为“客人”。愰然间,第一次有了一种新奇的感觉,满怀喜悦,为自己感受到了自己本应该拥有的“人格的尊严”而受宠若惊。8Cy北大荒之情
  可是,还没等我真正笑出声来,“资本主义”就向我显出了另一副冷酷的“面孔”,让我尝到了到底是“两种社会”的厉害。在接下来为了能够生存而“四处奔波”之中,我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8Cy北大荒之情
  以前一向可以当做“资本”的资历和荣誉,在这里只是回忆。原来为之奋斗的“理想、主义”更是无从谈起。在这里,不能再指望什么“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绝对別想“集体大锅饭”的那种“平均主义”。没有人认同你的“干部级別”,更没有可让你养尊处优、占尽便宜的“福利待遇”。又是愰然间,我仿彿被“赤条条”地重新降临到了人世。原来,永远都真正属于自己的,只有一个大脑和两手空拳。没有时间再去考虑什么身份地位,更没有心思去琢磨保持什么荣誉。此时的大脑里只剩下求生、求存的本能支撑着我的意志,命令着我必须赶快把日语学好!必须尽快把工作找到!8Cy北大荒之情
  几经周折,工作总算是找到了……8Cy北大荒之情
  可是,日本人的钱不是那么好掙的。这里的八小时可是实打实、硬踫硬的八小时。虽然还没有像卓別林电影里所演的那样把人变成了机器,但是,绝对没有咱社会主义国家机关的那种一杯茶、一根烟、一张报纸就能混半天儿的清闲。从此,毎日里,不管多睏、多乏,也得掙扎着背单词、记会话。毎天中,不管多苦、多累、也要支撑着把该做的工作全部做完。毎天晩上照样跟日本人一样,再拼掉三个小时的加班。挺着毎做一次弯腰动作都“喀!喀!”作响的身板儿,也照样让他小鬼子质检员伸着拇指给咱在质检冊上打上“红勾”。这一切,可不是国内原来那些“思想教育结的硕果”,更不是什么在“学习模范争做标兵”,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本能”,是人类那个最原始的、要活、要生存的“人性本能”!8Cy北大荒之情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是在这种“苦掙苦熬”当中,虽然从来没有接受过一次“政治思想教育”,也从没有被什么上级“苦口婆心地促膝谈心”,但却慢慢地,逐渐懂得了,过去那谈“资”色変的“资本主义”的真实含义。生活的轨道,也在不知不觉中被纳入到了法律、道徳、税金、保险……之中。8Cy北大荒之情
  斗转星移,周而复始。也是在不停地“劳筋骨、饿体肤”的磨练当中,我观察到,在日本最受社会尊重的是“知识与技术”。这么一个弾丸小国,之所以能在亚洲乃至世界的科技领域占领一席之地,正说明拥有一大批科技精英。当我经过不断地刻苦鉆研,用自己的知识和智慧博得了他们的认可,拥有了以前从来不敢追求的“个人价値”时,同样地也被他们尊称为“先生”。8Cy北大荒之情
  几年之中,冷眼观看“资本主义”的日本。虽然是看尽了大臣、首相你方演罢我登场的走马換将;也饱尝了日元、美金你坚我软、你退我强的世态炎凉,但从中得到的最大収获,却是在不断的“对比”之中悟解出了许多许多的“学问”。历史的长河中,资产阶级、无产阶级相互拼搏了百余年,资本主义阵营、社会主义阵营也对歭了几十年。他们都有自己的“伟大领袖和导师”,也都有自己的理论基础和政治纲领。都说是“为了推动历史的前进”。你打过来,我打过去,却也都是“为了造福民众”。那么,“矛盾”究竟在哪里呢!?社会主义使人民“舒舒服服地过穷日子”。资本主义让人民“辛辛苦苦地过富生活”。哪一个算正确呢!?会不会还应该另外有一种更好的“社会制度”呢?人类最终的那个世界大同的“共产主义”到底会由哪种社会变成呢?我这双建设过社会主义的大手,如今却在为资本主义添砖加瓦。是不是某一天,要向某一方“负荆请罪”呢?我不是政治家,对于这些,即没有“翻云覆雨”的能力,更道不出其中的“个中所以”。8Cy北大荒之情
  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我只能当大彻大悟或大喜大悲、欲狂歌而瘖哑、欲痛哭而无泪时,迫不及待地抓起笔,扑向稿纸去重操旧业,好在这边没有“祸从笔下起、罪由文中生”的忧患。或生情、或触景、或高雅、或俚俗,或温柔敦厚、或横眉怒目、或风趣调侃、或严谨古朴。有感而发,只求乗兴抒发自己的胸意。看一人一景,用心细细品味那异国的根性所在。想一事一物,用情认真思考那人间的光怪纵横。写至动情之处,自己便禁不住击节诵赞!刹那间,顿觉身心和灵魂都在“三界、五行”之中升华到了一个新的阶层。8Cy北大荒之情
  那天,当我正在整理自己的感受和思絮,冥思苦想地想要总结一句贴切的“人生醒世格言”时,正在上大学的女儿一句调侃,却使我茅塞顿开:“別老想着你们的过去啦!还是多看看现在的世界吧!”8Cy北大荒之情
  着哇!“看世界”!欣欣然一语中“的”。是呀!只有真正地了解了世界,才能明白“坐井观天”的狭隘;只有真正地了解了世界,才会知道“自以为是”的可笑。8Cy北大荒之情
  忽然想起了部队毎逢横排列队时,指挥员必喊的一句口令:“向右看齐!”当你用自己左眼的余光,通过右侧战友的鼻尖掠向排头兵时,哪个前出了半寸,谁靠后了五分,一目了然。瞬间,只见一阵双肩摆动,脚底板儿“沙、沙”有声。待到一声:“向前看!”一个个早己挺胸抬头,都有了“万马军中唯我当先”的感觉。8Cy北大荒之情
  那么,一个国家,排在世界的大行列中,是不是也应该经常地“向右看齐”呢?8Cy北大荒之情
  记得初次萌发来日本的念头时,我那身为“革命干部”的父亲,一句话就把我打下了十八层地狱:“共产党培养了你这么多年,現在去日本当资本家?休想!別刚刚允许你们看了几部洋电影,就以为资本主义国家成了天堂啦?那破产的、失业的、跳海的、有的是。我见得多了!记住,哪儿好,也没有社会主义好!”8Cy北大荒之情
  这就是他们,我们的父辈们——一代“特殊材料制成的无产阶级的中流抵砫”们。他们与资产阶级“不共戴天”!他们与资产阶级进行了一辈子的“英勇战斗”!一生都要誓不兩立!他们,能够向“资本主义”看齐吗?!8Cy北大荒之情
  历史只能是历史,它只能说明过去。一个国家要想在将来看到自己“辉煌”的历史,就必须在“今天”与世界努力“看齐”。这是一条真理,是一条己被历史验证了的真理。而那种自以为已经拥有了悠久的历史,就可以自以为是、安于现状、洋洋自得,却是丝毫没有一点儿道理的。就好像一个“乞丐”,到处吹嘘自己的上辈曾经是大富豪,又能说明什么呢!?8Cy北大荒之情
  为了效仿父辈们当年那拼了性命也要追求真理的志气,在为父亲的去世守孝三年后,我含泪辱父命离开了中国。8Cy北大荒之情
  但是,当我心感身受,几经拼搏,自认为透过资本主义,己经多少地了解了世界,有了新的“思想方法”和新的“思维方式”时,首先思念的却还是我的祖国。虽然在国内时也曾遭受过“七灾八难”,虽然是伴随着“天上佈满星”的歌声长大成人,但也决不想用改換“祖宗”去“丧尽天良”。因为,不管你是加入日籍还是“月籍”,在洋人的眼中,“骨子”里永远是一个“丑陋的中国人”。8Cy北大荒之情
  因此,多么希望有一天,已经甦醒的巨龙“伸展腰身、抖动双肩、腾空而起”。待到那时,我们这些“游子”,还千里迢迢跑到“海外”取哪门子“洋经”?!所以,仍然魂牽梦想地忘不了那块故土,忘不了那生我养我的“母亲”。
8Cy北大荒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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